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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sw555 发表于 2008-7-10 11:07

那片树林那份情

上初一的那年春天,姐姐不知从哪要来一只小狗,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,小嘴巴短短的,身体圆乎乎的可爱极了。
  村西的杨树林开始泛绿,我每天晚饭后抱着小狗到树林学习,一边走一边背题,背累了就逗一会儿小狗玩,和小狗说一会话,它也似懂非懂地摇晃着小尾巴,满眼纯真,只有在西方宗教图画中才看到如此纯净的眼神,我觉得很有意思。小狗大一些我就领着它去背题,它跟在我后面,翘起的小尾巴一晃一晃的。平时,我对小狗格外关照,偷偷把好吃的给它,大人发现了对我就是一顿围攻,后来每次吃好吃的,看到它期待的眼神,我只好把我碗里的分给它一部分。
  小狗逐渐长大,身上金黄金黄的,毛也亮亮的,我给它起名叫“阿黄”。阿黄很听我的话,只要我不让咬的人它从不咬。阿黄也很灵性,每天早上都送我去上学(初中学校离家五、六里地,村里的女孩子大多辍学不念书了),送出半里多地,在我的一再呵斥要求下,它才不送了,坐到那一直看着我,直到我转到另一条小路看不见为止。晚上放学还没到村口,阿黄就来迎接我,冲上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肩上,用脸来贴我的脸,然后转身向不远处的狗群冲去,我自然会意阿黄的意思(它一定在白天受其他狗的欺负了),也跟着冲过去,甚至拿着土块和石头打那些狗,一直把它们打散,我领着阿黄往家走,它神气得意的样子分明在说:“哼!看谁还敢欺负我”。
  我的大哥比我大八岁,家里人谁也不敢惹他,都叫他“大恶鬼”。一次,父亲去干农活走时,让他把院外的平车推回来,他着急出去玩,就把任务派给了我。我奉命来到院外去推车,只推了几步遇上小坡就推不动了,不推回害怕丢,只好再次运足力气推车,车子动了我正高兴,侧头一看阿黄正用两只前爪帮我推,我们一鼓作气将车子推回院里,我一下子搂过阿黄,它也高兴地摇晃着尾巴。为了感谢阿黄,我偷偷拿了家里3个鸡蛋卖了,给阿黄买了些好吃的,阿黄自然也没有“无功受禄”的感觉,毫不客气地吃光了。
  有一年,乡里不让农户养狗,说是怕有传染病,一年用枪来打一次狗。一次,我正在邻居家玩,父亲匆匆来叫我赶快回家,说乡里来人打狗了,阿黄谁叫都不听,我赶紧一边跑一边喊阿黄的名字,它从院外跑回,我赶紧把它叫进屋里,示意它趴在床下,它也乖乖地钻到床下,我用床单遮住床下面。不一会儿,外面人声嘈杂,接着听到两声枪响和一声凄惨的狗叫,不一会儿,两个拿着长枪的打狗人,一身血腥味地进了我家,没找到狗就出去了。等他们走远了,我把吓得发抖的阿黄叫了出来,领着阿黄出去时,看到邻家的黑狗死在院子里,阿黄绕着黑狗走了两圈,回到我身边摇晃着尾巴,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,还不断用头蹭着我的腿,我拍了拍阿黄的头示意它不用怕了。
  初二的那年夏天,我领着阿黄去到苞米地给猪挖野菜,越挖越有瘾,挖着挖着不觉走过了好几块苞米地,我挖好满满一袋子,天气热得人透不过气来,似乎要将人身体里的水8分榨干,汗水从浑身上下的毛孔渗出来,我口渴得要命,阿黄也不知到哪乘凉了,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背着袋子往家走,走到两块苞米地中间的空地时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扶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那,他向我招手,我走过去,他说:“小姑娘,我车链子掉了,帮我扶一下车子,我把车链子按上,”我仍下袋子,毫不犹豫地过去帮他扶车子,他按完车链子,从后面突然把我抱住了,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,浑身直打哆嗦,心脏狂跳已经心律不齐,还有一丝理智就是喊:“阿黄,阿黄,快来救……”他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,我使劲挣扎,可他很有力气,双手也被他搂住拿不出来,心想:“这下完了!”我正着急,这时他却意外地松开了手,我回头看见阿黄正咬住他的裤管往后拽,他狠命地挣脱阿黄,随手拽出车后座的一把短锄头,狠狠地向阿黄头砍去,情急之下我用腿一挡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锄头杆儿折了,那个人扔下断杆儿,骑上自行车慌忙跑了。我和阿黄也回到家,一连几天,我都蔫蔫的不愿意说话,只有看到阿黄我才提起点儿精神头儿,我的腿多亏因为是小孩子骨头有弹性没怎么样,肿了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。
  自此以后,我和阿黄成了更要好的朋友,我的胆子却变得很小,什么事都得叫上阿黄一同去,晚上抱柴禾怕黑叫上阿黄,到高年级学生家解答难题叫上阿黄,就连上厕所都叫上它,只要有一个摇晃着的小尾巴跟着我,我做什么事都觉得清爽,心里也觉得踏实。
  农村的夏末秋初,庄稼长得一人多高,有时,风一刮苞米叶子和高粱叶子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让人听了毛骨悚然,那些关于鬼的传说也不失时机地在脑海不断出现,这时,一个人走在庄稼和树林之间的小路上,虽不能达到灵魂出窍的程度,却也汗毛竖立,以前壮着胆子哼着不成调的歌还能勉强应付的我,这回加上上次苞米地幸免遇难的事,苞米叶一响总觉得有人蹿出来在追我,说什么也不敢一人独行,家里人都忙于农活顾不上我,我就让阿黄陪我去上学。我领着阿黄一边走一边背古文或外语单词,有时,还和它说会儿话,快到学校了,我蹲下拍拍它的头,示意站住不要走了,然后告诉它:“就在这,晚上别忘了来接我,记住了啊!”我又用手势反复告诉它几遍,阿黄坐在那歪着脖听着,然后,就乖乖地回家了。放学后,还没到指定接我地点,就看见阿黄坐在那等我,那心情就像流落天涯多年的游子在他乡遇到亲人一样高兴。就这样,阿黄陪我走完了初中最后多半年的求学之路。
  初三毕业的那年夏天,凭成绩完全可以实现大学梦的我,因为家庭的原因过早地考入了一所中专学校,命运之错使踌躇满志的我只能望学兴叹,那高不可及的大学殿堂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,梦中平时学习成绩和我并驾齐驱的同学都变成了飞翔的天鹅,而我却因为没有翅膀呆呆地望着天空,看他们自由翱翔,那种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去巫山不是云”的感伤,在那一段时间苦苦地折磨着我,我心里异常憋闷,又没人倾诉,一连多天不好好吃饭就病了,恶心、呕吐、腹痛得厉害,村医生说是急性肠炎,每天给我吃药打针,可越治越厉害,后来干脆起来都得扶床,阿黄有时坐在门口用失神的眼睛看着我,就连父亲也吓得说:“你可快好吧!以后,你愿意上高中就上吧!砸锅卖铁我也供你念书,以后,我们可不敢管你了”。再后来我起不来床不说,眼睛都不愿意睁,还一阵糊涂一阵明白的,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。
  有一天,我感觉有人把我抱到一个车上,车子走了好一会儿,朦胧中听见父亲在呵斥什么:“谁叫你来的,快回去,要不我抽死你!”然后,听到几声鞭响和几声狗叫,我想一定是阿黄在跟着我,我在心里说:“跟着我干什么?反正我也要死啦,顾不上那么多了”。
  等我醒来时,我已躺在离家50多里的县医院病床上,做完了手术,姐姐告诉我医生诊断我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合并腹膜炎,病情很危急,再不手术肯定就完了。我每天点滴、打针,大夫给我刀口换药,每次都能从刀口抽出好多脓,我腹胀腹痛得很厉害,什么东西都不愿意吃。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中午,姐姐从家里回来,说给我带来好吃的了,她扶我坐了起来,打开食物袋一看是一个忽熟的什么大腿,我说:“是什么动物的?”姐姐说:“你吃就行了,问那么多干吗!”我越发好奇地问:“快告诉我,要不我不吃了!”姐姐怯怯地说:“是咱家的狗,”“啊?什么?是阿黄?”“是阿黄,”我听后脑袋“嗡”地一下,一下子仰躺在床上,半响听见姐姐说:“阿黄病了,都半个多月打蔫不吃食,最近,眼睛都不睁了,没办法咱爸给它杀吃肉了,他把阿黄的头和尾巴什么的埋到你常去的树林了,你也不能怪他……”我不愿再听下去,转过身用被蒙住头,泪水早已滚落下来,“一定是阿黄看到父亲赶着空车回家,以为我死了,所以才病了,如果我在家阿黄肯定不能……”想到这里我的心一阵阵刺痛,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。
  第二天,我说什么要出院,医生说:“你的病不能出院,腹膜炎还没好,刀口只能靠肉芽组织填平,最起码也得三个月以上能好利索,”我根本听不进去,穿上衣服,捂着刀口跟伧着就要走,看到我执意要出院,姐姐和医生拗不过我,只好给我办了出院手续。
  没等到家,我先下了车到那片树林去看阿黄,这时已近中秋,万物接近凋零,树叶变黄三三两两地落在了阿黄的小坟上,那种感伤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,不觉想到曹雪芹的葬花吟: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沾卜绣帘。愁绪满怀无释处,忍踏落花来复去?桃李明年能再发,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;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飘泊难寻觅。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闷杀葬花人;独倚花锄泪暗洒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杜鹃无语正黄昏,至又无言去不闻。昨宵庭外悲歌发,知是花魂与鸟魂?花魂鸟魂总难留,鸟自无言花自羞;愿奴胁下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?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杯净土掩风流。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掉陷渠沟。尔今死去侬身丧?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;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哎!我可怜的阿黄!
  阿黄走了,死者绝其生,生者还要生存,更要奋发,要面对漫长的人生路。
  不久,我踏上了另一条求学之路,却没有了阿黄的陪伴,我家也在那年冬天搬到远隔千里之外的城里。现在,每当我看到大街上那穿着马夹、带着耳环的小小的富贵狗时,就心生厌恶,它们哪里有我的阿黄好哇!我也从不吃狗肉,从不忍心看那狗肉馆旁被装在笼子里待宰的狗,有时,碰见似阿黄样子的狗时,我都会难过好一会,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我的阿黄,想起那片树林那份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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